一回到家,奶奶何小翠就对着灯仔细看穆子美额头,担忧地问:“真不用去医院?”
“不用,没事,我就是磕了一下。”
爷爷林宝良想起林卫国想偷袭,心里就气,他在堂前转了几圈后坐下,点起烟斗猛吸几口,然后又重重放下。
他心里清楚林卫国是混的,但是没成想回这么混,当着他的面就敢打穆子美。
何小翠一边帮穆子美揉额头,一边拿余光瞥林宝良,良久有些幸灾乐祸:“现在知道了吧?你当他们是亲戚,他们当你是那宰杀好的猪,一刀一刀的,要割你的肉。”
林宝良不耐烦:“你少说几句,还不够烦?”
“爷爷,堂叔是不是还想把小辉弟弟过继过来?”穆子美问。
林宝良抽着烟斗不说话。
何小翠叹气道:“谁说不是呢,他们想的什么我们心里清楚,可能怎么办?”她理了理穆子美的头发,“可怜我们圆圆是个女孩子,你那爸爸也是给没福气的,怎么去的这么早。”
说到这里,何小翠低头抹泪,而后站起:“我去做饭。”
穆子美看着奶奶慌忙离去的背影,心中泛起细密的酸疼。
上一世她不止一次问过自己,为什么是女孩,如果她是男孩妈妈就不用改嫁,她可以一直与爷爷奶奶住一起,她还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不用早早嫁人。
可是,她为什么就是女孩?
为什么是女孩,想做些事就这么难?连身边的亲人都保护不好。
穆子美低着头,眼中的光明明暗暗。她必须强大,强大到不需要依靠婚姻就能保护爷爷奶奶,这样那些蚂蝗亲戚才能彻底消停。
沉默良久,穆子美突然轻声问:“那爷爷,你会过继小辉弟弟么?”
林宝良嘬着烟斗,扭头看向穆子美,半晌才说:“小辉虽然才9岁,但是个好孩子。”
穆子美呼吸一窒。
“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孩子,有哪个做父母的,愿意把自己孩子给别人养?”林宝良慢悠悠道,“夺人子女这种恶事,我们不做。”
穆子美感觉眼前开始变得模糊,她慌忙低头,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她怎么能忘了,爷爷林宝良是个无比正直的人,即便在这种事情上,他想的不是别人会觊觎家产,而是他不能夺人子女。
收好情绪,穆子美抬头,笑得明亮璀璨:“那我以后不嫁人,一直陪着爷爷奶奶,好不好?”
林宝良一顿,他磕了磕烟斗,说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傻话?你又不是替我与奶奶活的?等你长大,自然会有自己的家。”
他看着穆子美,眼中满是慈爱,“爷爷只希望你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出自本心,能幸福快乐,就够了。”
穆子美鼻子一酸,才忍回去的眼泪又漫上来。
前一世,她一直觉得上天对她不公,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,她到底忽视了多少?
穆子美的药还需再挂三天,因为一天三瓶的药量,她白天几乎都待在赤脚医生家里。但她心里十分着急,吊着瓶在复习功课。
明年五一过完就是模拟考,模拟考之后是筛选考,如果筛选考过不了,她连考场都进不去,真正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28年来,这场高考是穆子美心里最大的遗憾。
她那个时候肺部炎症反反复复,一直没有好透,考试前终于撑不住晕倒,被老师送进医院,这之后就再没能回去。
她已经拿到了高考的入场券,可是那扇通向光明的门,却被王爱娇与继父穆树根彻底关上。这之后,她套在家庭与命运的壳子里,慢慢杀死自己。
如今重来,她非常珍惜这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何小翠来送午饭时,一眼就看到淡黄色橡胶输液管中,刺眼的暗红色。她“呀”地一声丢掉饭盒,冲进屋中大喊:“小刘你快来,圆圆的血流进输液管了!”
赤脚医生小刘正在吃饭,听完这话饭碗一丢就跑来堂前,他上下检查一遍输液管,然后让子美把手背放平不动,过了一会,输液管中的血就重新流回子美血管中。
小刘见没事,于是开始絮絮叨叨:“你这人也真是的,病成这样还看书,看书的时候还不注意姿势,让血回流,明天你这手背铁定得肿,能疼好几天。”
“我这不是着急么,就要高三了。”
“着急也不能不顾身体,磨刀不误砍柴工,你这身体是刀,刀不好了,还考什么试?”
听到这话的何小翠也加入念叨,两人一左一右,念得穆子美头晕。
傍晚回去时,林宝良那块银丝玉坠已经基本成型,他对着灯光左右翻看,德意道:“这个银线编制,我问了你奶奶编篮子的走线方式,弄了个小云朵,”他把玉佩翻过来放穆子美面前,“你看。”
看到那朵精致的线编小云,穆子美说不出的喜欢,她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,惊喜地说:“不同角度看,反光度是不一样的,这怎么做的?”
林宝良瞅瞅门口,压低声音问:“你想学?”
穆子美点头。
“好,不过得瞒着你奶,不然她又得念叨我。”
“好。”
于是祖孙两开始在何小翠下地的时候,偷摸着教与学。三日后穆子美的药挂完,拜托林宝良修玉佩的柳如眉接到电话后上门来取东西。
拿到玉佩后,她眼睛一亮:“这做的太精细了,好漂亮,我都想藏私了。”
林宝良憨憨一笑:“你不嫌弃就好,我这手艺也荒废好些年,这一下子捡起来,还有点怕做不好。”
“林大哥谦虚了,就你这手艺,应记最好的驻店师父都比不上。”柳如眉痛快的掏出一张一百块,递给林宝良,“这是剩下的。”
林宝良推辞:“这,太多了,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柳如眉非常强硬:“要的,两百找一个你这种手艺的师傅,我都觉得赚了。”
林宝良不好再推辞,只能收下:“对了你那镯子做完,还有些余料,”他转身拿出一个小木盒子,从里边拿出一块银交给柳如眉,“你这镯子一共21.7克,修玉佩用了10.5克,刨去损耗还剩7.5,你要不要称一下?”
柳如眉掩嘴笑道:“林大哥你太实诚了,我还没见过会有余料的打银师傅。”
“余料当然要还,用了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柳如眉接过银块,往木盒中一瞅,惊喜道:“这是什么?好漂亮的耳钉。”
>